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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最初设想，在蓝军完成第二轮攻击后，岸炮连将以最快的速度把深藏于坑道里的岸防炮推滑到炮位，将蓝军登岛部队乘坐的高速气垫快艇阻击在离岛五公里以外的区域内。而现实的情况是，蓝军的气垫快艇在岸防连刚刚做好炮击准备时，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批气垫登陆艇以40节的航速冲过了岸防炮的射击海域。但岸防炮连还是以守株待兔的方式，成功地将第二批气垫登陆艇消灭在了快速前行的登陆途中。第三批气垫登陆艇在前行的海道被封锁后，不得不掉头回返。停泊在珊瑚海沟边的几艘登陆舰艇，早有准备地对珊瑚岛老龙头要塞的岸防炮进行了更为凶猛的打击。岸防炮的炮身虽然藏在坑道里，可炮管却露在外面，蓝军的舰艇显然是有备而来，打得又准又狠。一番精准炮击后，红军的岸防炮有几门被炸得趴了窝，其中有一门被炸开了膛，岸炮连的岸防炮一时之间损毁过半。

　　岸防连受到蓝军登陆部队的猛烈攻击，一线阻击阵地失守，全部退至二线防御。面对蓝军的猛烈炮击，无论是岸防连还是岸炮连，都处在一个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的状态。岸防连李连长和岸炮连郑连长被猛烈的炮火炸得乱了方寸，分别用有线电话打给陈岛头，问那个会吹的蛙人班班长哪儿去了？不是说可以炸掉蓝军的军舰吗？陈岛头要求他们俩沉住气，利用有限的力量，坚决阻击第一拨登陆部队的攻击。他让郑连长一定要敢于战斗，伺机反击，坚决将蓝军后援的气垫登陆艇阻击在射程范围内，并鼓励他们说，一支无后援的登陆部队是打不起消耗战的。

　　蛙人班呈梯状进入攻击位置后，按照预先计划，六个人分成两组，符海舷带一组，副班长高邮带一组，分别对蓝军两艘打得最凶的登陆舰实施水下爆破。符海舷率先找到了攻击的对象，登陆舰正疯狂地对珊瑚岛展开炮击，每一次齐射后，舰艇便像喝醉了酒的大汉，在水里的身体都产生重重的摇晃。他们三个人，分别将三颗水雷挂在了前、中、后三个位置，然后三人一齐快速朝着等候他们的快艇游去。就在他们快要靠近快艇的时候，水下突然传来三声巨响，接着是几声更大的连贯爆炸声，海浪被一波一波地掀了起来。符海舷刚刚爬上快艇，人还没站立起来，快艇就被巨浪连续抛了起来。登陆舰在几声巨响之后，开始像一座山一样侧翻倾斜。舰上的人员像下水的饺子，纷纷跳向大海。就在符海舷为偷袭敌舰取得胜利而心花怒放的时候，第二组的高邮却发出了呼救的信号，他因被弹片划伤左腿，返回快艇途中没能跟上队伍，现在被巨浪推向了珊瑚沟一旁。

　　符海舷没有一丝犹豫，一面让高邮打开定位仪，原地等待救援，一面让刘舵手按照导航给出的定位目标高速前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高邮的时候，从珊瑚岛后撤的蓝军气垫登陆艇正巧路过此地，一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卷起了千堆浪，而刘舵手驾驶的轻型快艇正飞翔如燕穿过此地，眼看两船即将相撞，坐在船上的人，无不张大了嘴巴。危急关头，驾驶快艇的刘舵手借助气垫登陆艇推来的迎头巨浪，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空翻转向。刘舵手在规避险情之前，一连高喊三声：“抓牢把手，腾空后转向了。”

　　刘舵手话音刚落，快艇迎着山峰一样的浪峰冲了上去，随着浪头，整个船底贴着浪尖，船舱后仰翻身掉过头来，落回海面时，船底与海面产生重重的摩擦，发出啪啪啪的剧烈响声。坐在船舱里的人，像坐摇篮一样上下颠簸，随着海浪的起伏，快艇总算平稳下来。大海趋于平静，高邮发出的定位信号瞬间消失，茫茫大海不见高邮的踪影。此时硝烟已散，炮声停息，演习进入尾声。符海舷的蛙人班与刘舵手的快艇班紧贴海沟边缘一遍遍寻找失去踪迹的高邮。茫茫大海，何处去寻找高邮？夜幕降临，辽阔的大海由湛蓝色变成了墨绿色。太阳的余晖将墨绿色的大海映照得一片胭红。这是阳光在黑夜前的最后一次绽放，是时光留给大海的最美印记。月色明亮，星光闪耀，老龙头的高大身躯，被月光投影在了如墨汁一般乌黑发亮的海面上。按照通知，寻找高邮的人员于晚上十时全部撤回到珊瑚岛金色沙滩上。

　　当晚十一时，“珊瑚2021攻防演习”导调指挥部连夜召开了搜寻高邮的专项会议，指挥部就如何搜寻作出了细致安排，成立了以直升机分队为远寻的第一搜寻小组，以特战排快艇班、蛙人班为骨干的近寻第二搜寻小组，以岸防连为主的绕岛岸寻第三搜寻小组。总的要求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竭尽全力找到高邮。一大早，东边的海岸线刚刚泛白，红日还未升起，第二、第三搜寻小组全体人员集合到了珊瑚岛广场前，教导员赵兵对搜寻高邮做了进一步明确分工，指定了责任人。岸寻小组，是全员出动，对珊瑚岛海岸线采取不间断的搜寻。近寻小组以特战排的快艇班、蛙人班为骨干，人员共分成四个小组，分乘八艘快艇。在搜寻队伍出发前，陈岛头提了要求，归结一句话：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一定要找到高邮。上午，“珊瑚2021攻防演习”导调指挥部举行了演习总结，主要是攻防双方对守岛和夺岛方面暴露出来的问题进行复盘检查。陈岛头代表红军，主要从四个方面做了复盘检查。一是以老龙头为核心的主要防御工事，在遭受蓝军的猛烈火力打击下，坑道受到破坏，岸炮连的重型防御火炮未能按时推滑到防御位置，导致蓝军第一拨登岛部队的气垫登陆艇得以见缝插针地穿过，给岸防连造成了攻击压力。二是防空力量不够，不能对来袭导弹实现饱和拦截，使得重要防御工事受到较大破坏。三是岸防连在如何保持实力的基础上，反击能力还有待进一步提高。四是北面沙滩的防御工事毁损严重，在一个简易坑道里，一次“死伤”达六人之多。不怕牺牲的血性精神还有待进一步提高，有几个新兵，面对蓝军的狂轰精炸，吓得尿了裤子。蓝军指挥官是一个中校，他从四个方面代表蓝军作了复盘检查。一是空海一体协同攻击还没有做到无缝连接，红军的岸炮连岸炮复位时，登陆舰艇的火炮没能做到及时精准打击，导致蓝军第二拨气垫登陆部队未能冲过红军岸炮封锁线，未能对红军实施第二波有力攻击。二是第一拨登岛部队未能抓住有利时机抢占登陆点，错失登岛最佳时机。三是空中与地面协同不够，飞机在完成第一波轰炸后，未能接续对登岛部队实施火力支援，呼叫后反应迟钝。四是登陆舰自身护卫能力薄弱，未能对蛙兵形成有效监控和反击，使得蛙兵轻易完成了突袭，导致两艘登陆艇被炸沉，蓝军攻岛作战信心因此受挫。

　　“珊瑚2021攻防演习”总指挥由南海海警区的朱参谋长担任，他对红蓝双方复盘检查的发言表示十分满意，认为红蓝双方都找准了攻防中存在的问题，只有把问题找准了，才能有效提高守岛夺岛的实战能力。朱参谋长在总结点评中说，综观这次演习，红蓝双方都有不少亮点，红军的立体守岛的办法值得很好总结，红军没有被动地防守，而是主动出击，派出蛙人奇兵成功炸毁蓝军两艘登陆舰，给予蓝军致命一击，对蛙人班发挥出的四两拨千斤的作用给予了高度赞扬，尤其是对蛙人班英勇作战、不怕牺牲的血性精神给予了高度褒奖。朱参谋长说：“打仗就是要有敢于胜利、不怕牺牲的献身精神，唯有如此，才能做到守如磐石，攻无不克。现在我提议，全体起立，为在这次演习中目前生死不明的高邮致以崇高的军礼。”会场的气氛顿时肃穆，就在全体参会人员敬礼完毕刚刚落座时，一个洪亮的报告声在门外响起。蛙人班副班长高邮竟然神奇地站在了会议室门外。原来高邮在海沟一侧等待符海舷营救的时候，正巧遭遇了蓝军气垫登陆艇后撤卷起的层层波浪，当时他并没有被浪涛卷走推入海沟，他身后的氧气背带的扣眼被登陆气垫快艇的尾部挂钩神奇而巧合地挂上了。这样他就被气垫登陆快艇挂在了艇尾的右角。受气垫快艇高速向前行驶的气浪打击，高邮几次晕厥，好在路途短暂，好在气垫快艇包裹着厚厚的橡皮，好在气垫登陆快艇神奇地冲上了金色沙滩，尾部高悬，高邮得以露出水面，不然他在氧气用完后，就会窒息于水中。

　　气垫登陆艇尾部的挂钩是用来拖挂小型快艇的，有着自挂的功能，一旦被挂住，必须通过驾驶室人工自动解锁，灵敏牢固的挂钩才能自动弹开。高邮被气垫登陆艇带上金色沙滩时，正处于昏迷状态，到了后半夜他才慢慢苏醒过来，可他无法自动脱身，因为他身上携带的武器、匕首之类的装备，都被气垫登陆艇的高速拖拉而坠入海中，氧气背包带是如此结实，挂钩又是如此牢固，他既无力量向上攀爬，又无能力自动脱身下地。在万般无奈之中，他只能耐心地等待天明。海岸线渐渐明亮起来，沿海岸线搜寻人员的脚步声正一点点靠近，高邮打起精神按响了自动呼救器。巡逻的战士闻声来到了气垫登陆艇的尾部，只见高邮被高高地挂在了那儿，脚面离沙滩足有半米之高。对讲机一番呼叫后，临时宿营于珊瑚岛上的气垫登陆快艇的官兵马上赶回到了船上，打开了气垫尾部挂钩的自动解锁，悬了好几个小时的高邮才得以重回柔软的沙滩上。高邮又渴又饿。回到宿舍后，他足足喝了一小盆水，在补足了水后，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稀饭，又吃下了四个馒头和一盘咸菜。如此，高邮才从极度的疲惫中慢慢恢复过来。符海舷见高邮煞白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便从头至尾给高邮讲述了搜救他的过程，以及陈岛头和他本人的担心。当高邮听说全体演习人员都在为他的生死未卜而担心时，一时感动得泪水涟涟，说如果是这样，牺牲当了烈士也心满意足。符海舷说：“演习只是战争的准备，我们还没有与真正的敌人过招，到那时为国捐躯才是值得的。等着吧！敌人正虎视眈眈地窥视着我们坚守的宝岛。”

　　符海舷知道演习指挥部正在文化中心会议室召开“珊瑚2021攻防演习”小结会，他知道在那里开会的领导都在为高邮的生死而担心，于是拉上高邮直奔会场，他要给所有开会的人员一个惊喜。一声响亮的报告，就像一声惊雷，让久旱的大地迎来了春雨。高邮的蓦然出现，让所有的人既惊愕又惊喜。刚才，还是肃穆的军礼，顿时变成了热烈的掌声。珊瑚岛演习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老龙头又成为海鸥的天堂。海鸥清脆的欢叫声，与奔涌不息撞击岩石的浪潮声相互交织，像一首高亢嘹亮的协奏曲，响彻整个珊瑚岛。（原刊于《中国作家》2021年第10期，《作品与争鸣》2022年第1期转载，获2023年第五届海南省“南海文学奖”。）

　　钟法权，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小说集《行走的声音》《脸谱》，长篇小说《浴火》《重生》，长篇报告文学《张富清传》《那一年，这一生》《废墟上的阳光》《陈独秀江津晚歌》《雪莲花开》《最先到达的长征》《硝烟中的号角——百战英雄王占山》等十余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文艺》《青年文学》等报刊杂志。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十二届全军文艺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五届柳青文学奖等。